邱于芸

圖片來源:天下雜誌 / 黃建賓攝

一直在不幸福的家庭外定義自己,從小與父親邱復生在不安全感的關係中拉扯,最後在哲學中找到人生座標。邱于芸教導大學生藉哲學「管理失敗」,成立「卡市達創業加油站」,讓年輕人有個「以笑容代替眉頭深鎖」的工作平台,自由做自己。

我的父親是邱復生,我是他第一段婚姻的孩子。媽媽二十二歲生我後很快離婚,我小四之前都沒有家,一直寄人籬下在伯父、叔叔家,沒人知道我在幹麼。國中時第一次安頓下來有戶籍,是爸爸與第三個媽媽預備生小孩的時候。他們覺得不需要花太多錢在女兒身上去念私中,所以我去念第二殯儀館旁的學區國中,同學家有紮紙人、替往生者化妝的,也有在菜市場賣魚殺雞、在夜市賣刨冰的。從「天龍國」的幸安國小到這裡,感覺好像被丟進不同人生的池塘裡,對我是很大的「文化衝擊」,我在那裡學習怎樣過日子。後來數學跟不上也沒補習,高中沒考上,五專也沒考好。去媽媽的廣告公司惡補一天,就考上復興美工工藝設計科。

天之驕女的真相:自己像個假人般活著

那時很早熟,愛騷、愛漂亮、愛外國東西,常跑到西門町萬年百貨看外國雜誌,想去紐約念服裝設計。我享受八○年代的青春,家人覺得我很混、像太妹一樣,我在家裡很不自在。那時爸爸公司出品的電影《悲情城市》得了威尼斯金獅獎,舉國歡騰,他如日中天,外界覺得我是天之驕女。但我覺得我是個假人,不配當他小孩,內心深處也知道他沒那麼愛我,甚至藐視我,我總是自生自滅沒有任何依靠,但我說不出口。

復興美工畢業後我去當時很時髦的中興百貨當櫥窗設計,幫模特兒娃娃穿衣服。那時其實覺得很虛,沒有東西可以滿足我。有一次做完櫥窗天剛要亮,曙光要出來,我年資最小,預備打掃,從櫥窗裡看到同事蹲在分隔島上欣賞我們的設計(那時復興南路上還沒有捷運),我想五年後我就會變成蹲在那裡的那個人,突然有個聲音告訴我,「不可以再這樣下去」。

我想要改變自己,想出國,想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,去重新創造自己。但覺得好困難,沒有能力養活自己。後來去了徐志摩筆下的英國劍橋市。

我從語言學校的初級班念起。我那時拚命要學好英文,就是為了不要再回來。後來覺得應該要有一技之長就去念祕書學校,碰到一個教經濟的老師(是劍橋大學的經濟學博士),他說:「you are better than that.(你應該比現在更好)」,就介紹我去念 A Level(大學預科班),我轉去念了兩年,念得不錯,就申請倫敦政經學院哲學系。

我那麼用功讀書,就是要證明我沒有亂用爸爸的錢。我跟自己說,要努力在最短時間內拿到工具養活自己。我討厭跟爸爸要錢,每學期都只要最基本的學費,剩下的就自己打工賺。曾經在外賣店賣魚條、週末賣鞋子,英文比較好了就去圖書館擺書上架、幫中國餐廳翻譯菜單。這過程很辛苦,是因為沒有其他選項,但好處也是你就只有這條路,只能在這條路上找到一個最佳狀態,就學習去調整、面對那個苦。就像馴服一個野獸,當你要被這個苦的情緒、寂寞吞噬時,你要有能力讓它停住,不要讓它影響你的元氣。

生命中的陰影:我再怎麼好都是爸爸給的

我爸對我最大的教育是不管我,讓你覺得完全無助、恐懼到不敢亂來。很多小孩都知道父母再怎麼樣不會放棄你,但我家是你不要去測爸爸的底線,他真的會放棄你。如果跟他賭看誰比較敢沒有對方,我一定輸。
我生命裡一直掙脫不了一個可怕的陰影:我再怎樣自由、再怎樣好,都是爸爸給的,他也說:「要不是我,你畢不了業。」這好像是個原罪,這種不安全感讓我們倆一直吵架,他一直折磨我,我就愈喜歡離開他,我一直活在這種很「虐待」的關係裡。

哲學讓我領悟:怨恨是自己吃毒,希望別人死

我大學念哲學,就是因為我要在哲學裡面找最基本的意義,要搞清楚人生到底怎麼回事。哲學家們變成我的老師、座標,變成我分析自己狀況的架構,哲學訓練讓我知道,可以用理性去處理情緒。

我藉大量閱讀去經歷不同的人生,我慢慢了解,人生沒有事情是永遠、堅固、一定的。哲學對我來說是無神論的宗教,沒有宗教的過程,卻解決了宗教問題。

它不是學問,而是認識生命的法門。讓我更清明的去界定我的苦難,讓我在低潮時有個依靠,它沒教我成功,但在我苦難時不覺得那麼苦。哲學最大的功能就是「失敗管理」,當你的至親離開你、朋友背叛你,被騙財騙色,怎樣不讓自己陷下去。叔本華說「怨恨是自己吃了毒藥,希望別人死掉」,因為你不外求了,不覺得任何事情是應該的,你就不會受傷。

劍橋畢業時老師講兩件事很重要;知識讓你離開現狀、脫離社會的輪迴;教育讓你能夠去服務比你不幸的人,你要給出去,而不是擁有、緊抓不放。回台灣當老師,就是希望我的生命經驗可以讓大家離苦,可以破除一些迷信,一些來自爸媽、自己、社會的緊箍咒,生命不一定「應該」是什麼樣的。我常跟學生說,你不能因為批評這世界很爛,所以讓自己頹廢、掉下去。不管世界如何無謂荒謬、無意義,自己都不能倒下去。

我做「創業加油站」,是要支持一種非主流的生活方式,讓自由工作者分租、分享一個工作單位,提供公司一樣的環境。我想經營一個自由工作者的社群,就像有機田,讓人在這裡自然生長,集結、找伴,用不同方式互相教育。我自己也是很難管的,所以知道台灣若不在主流裡很辛苦,我希望透過這個平台,讓年輕人知道生命可有其他的選項,讓他們有個地方可以做自己。

我想做一件事就是無神論的宗教,當一切都成空、破滅,你是不是還要好好的活?